变格：平仄不相间
严海燕
在常见的平仄相间之外，还有平仄不相间的情形。对于这类对联，有些可以看作是偶然失替，如林则徐自题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翁同龢联墨：“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古时无古贤。”现代高燮（吹万）贺郑逸梅六十寿联：“人淡如菊；品逸于梅。”有些则可能是作者在有意实验，其佐证是：倘若上联不相间，则下联往往也如法炮制，跟着不相间，结果单边看失替，两边看却不失对。目前，这种对联的变格并不为联界普遍认可，其主要原因在于：这种句中平仄安排方式，与已经深入人心的平仄变化模式相左。1、变格产生原因分析（1）一般原因之分析第一，口语中本来如此。第二，辞赋、骈文、古体诗、词曲、八股文等作品里存在不相间的对偶句。第三，联作者的无奈。前面两个是发生学上的依据，最后一个则是诱发因素。（2）因引用诗文而导致平仄不相间现象之分析先看彭玉麟题南京莫愁湖胜棋楼联：“王者五百年，湖山具有英雄气；春光二三月，莺花合是美人魂。”上联里“王者五百年”一句，出自《孟子·公孙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彭玉麟作联，句中不相间的其他例子还有，不一定都与引用有关。但就该联而言，则明显由于引用造成。上联不相间了，下联“春光二三月”句也萧规曹随。《楹联丛话·卷二（应制）》所载康熙六十大寿般若庵经棚联：“周雅赓歌，如山如川如日月；箕畴敛福，曰富曰寿曰康宁。”上联里的“周雅赓歌”，指《诗经·小雅·天保》里有连续祝颂之词句，如“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及“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等。下联里的“箕畴敛福”出自《尚书·洪范》，即箕子向周武王上陈天子治国九法时，提到“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三句，其大意是：天子建立最高权威的方法是将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等五福赐给老百姓。大概因为下联后句所引“五福”里的前三个加上“曰”，为不相间类型，且上联对应部分也可以形成同一类型，故此上下联后句统一为平仄不相间。（3）因使用自对而导致平仄不相间现象之分析a 自对而平仄相间一方面，我们看到自对尤其是重字式自对，确实容易造成平仄不相间现象；但另一方面，又并非所有自对皆为平仄不相间形式。换言之，当联作者准备构建一个自对的时候，并非一定要以平仄失替为代价。看四个虽然自对却依然平仄相间的例子：清代吴镇（信辰）题关帝庙联：“惠陵烟雨，涿郡风雷，在昔埙篪兴一旅；魏国山河，吴宫花草，于今蛮触笑三分。”“埙篪（xūnchí）”，以两乐器相和，比喻兄弟亲和。“蛮触”，以蜗牛两角建立的国家触氏和蛮氏，比喻因小事争吵的双方。1937年北洋画报社挽方尔谦（地山、大方）联：“联堪称圣，书自成家，沽上早知名，遗墨顿成和氏璧；病已濒危，心犹念国，中原何日定，思君怕诵放翁诗。”“沽上”，指天津。“放翁诗”，周一良《大方联语辑存》注云：“先生易箦之前，犹诵陆放翁《示儿诗》：‘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山东济宁子路（仲由）故里仲氏祠联：“允矣圣人之徒，闻善则行，闻过则喜；大哉夫子之勇，见危必拯，见义必为。”“允”，确实、果真的意思。“闻善”两句，语出《孟子·公孙丑（上）》：“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湖南桃花源延至馆联：“非一个渔夫到来漏言，不知刘项，宁知魏晋；愿诸公贵人相对饮酒，但话君臣，莫话神仙。”以上四例两个无重字，两个有重字，但每例四个自对的自然句均为平仄相间。这说明关键还在于如何把握好处在节奏点上的字，只要这些字平仄相间，哪怕同幅的两个自然句其平仄点重字，即两个自然句的平仄不是相对而是相同（即所谓“同声”，如上面第四个例子及下面朱光霁题联），亦可高枕无虞。否则，平仄排列的正格势必遭到破坏，上下相对的两个自然句要么平仄皆不相间（还算整齐），要么有的相间有的不相间（有点复杂）。详见下面“对联变格举例”。下面我们再以四言句为例，系统地罗列一下自对（广义上的）而平仄相间的三种情形。排比式：明代朱光霁题云南巍山灵应山圆觉寺联：“高阁高悬，低阁低悬，僧在画中看画；远峰远列，近峰近列，人来山上观山。”其中自对句第二、四字相重。张荣沂参加2007年西安九城门十万全球征春联活动获奖联：“雄立千秋，看锦绣长安，唐风大雅，春风大雅；纵观万里，喜和谐华夏，文运恒昌，国运恒昌”。其中自对句第二、三、四字相重。排偶式：杜向明参加2007年西安九城门十万全球征春联活动获奖联：“几番杨柳，几度丝绸，未应岁月减春色；一路驼铃，一声羌笛，总让风云壮古城。”其中自对句第一字相重。邱戎华参加2006年西安“都城隍庙”海内外征联获奖联：“天堂有路，地狱有渊，是登堂，是下狱，只缘一念；恶鬼必灾，善人必福，或作鬼，或为人，定要三思。”其中自对句第三字相重。上面所引山东济宁子路祠联，其中自对句第一、三字相重。对偶式：即不重字式。无名氏题福州某戏园楹联：“蜉蝣天地，蛮触战争，大作小观小亦大；咫尺江山，须臾富贵，无为有处有还无。”上面所引清代吴镇（信辰）题关帝庙联亦属此类。b 自对而平仄不相间上面谈到，要想平仄相间，其关键在于调整处在节奏点上的字。现在的问题在于，对于不重字式自对来讲，换字选字的操作空间大，调整起来相对容易；对于重字式自对来讲，则比较麻烦。有时可以像上面那样操作，以避免不相间现象，有时则未必可以做到。这里的主观原因可能有二：一是无可奈何，一任自然；二是不以为忤，聊备一格。笔者曾应邀替某位不相识的朋友作新婚嵌名联，并被告知两位新人的名字为“雨奇（女）”、“鑫磊（男）”。其时正忙于本书定稿的我，情知自己并非对联做手，却因推脱不过而只好匆匆下笔：“西子人美，西湖雨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情真似金，情重如石，最难情重并情真。”这里之所以使用了皆不相间的重字式自对，主要是因为不想将“雨奇”二字拆开，而当时自己又满脑子的四四七句式，结果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西湖雨奇”——一个平仄不相间的四言句。于是，以前人已有先例为遁词，索性将上下联均凑成这种类型的自对句式。当然，拙作还是保证了每个以平字为节奏点的句子里有仄字，以仄字为节奏点的句子里有平字，以此作为使用反常规平仄格式的补救措施。至于原有的全联句脚为平仄仄、仄仄平的设想，则因男方名字的排序和自己的嵌字顺序等原因而被迫放弃。有一种情形必须指出：句中之所以出现平仄不相间，与两个因素都有干系，即所引用的文字本身就是自对而不相间。如程方才参加陕西宝鸡“岐伯杯”征联获奖联：“不为良相，则为良医，救民之瘼，恤民之隐，古圣贤有如是也；一拜岐山，再拜岐伯，问道于天，行道与人，大根柢犹在兹哉。”其中第一、二句合起来，应是一则古代名言，它滥觞于春秋时期秦国名医医和的回答：“上医医国，其次医人。固医官也”（《国语·晋语》），闻名于“文正公愿为良医”的故事（南宋吴曾的笔记小说《能改斋漫录·卷十三》）。只是其中的第二句，有“愿为良相”、“便为良相”等不同版本，而这则是无关痛痒的。2、对联变格举例（1）非自对式有可能出自口语的。如昆明西山华亭寺联：“听鸟/说甚；问花/笑谁。”
有可能出自辞赋、连珠、骈文的。如陕西岐山五丈原武侯祠联：“义胆忠肝，六经/以来/二表；托孤寄命，三代/而后/一人。”
有出自词曲或骈文的。如山西洪洞姑姑庙联：“姐皇后妹皇后，姐妹皇后；父帝王夫帝王，父夫帝王。”该庙为唐尧之女、虞舜之妻女英祭祠。清代陈恪勤（鹏年）题江苏镇江焦山松寥阁联：“月色/如昼；江流/有声。”
有出自成语的。如晚清湖南巡抚吴大澂（chéng）自署招贤馆联：“叶公/好龙，真龙必出；伯乐/相马，凡马皆空 。”
有些句中不相间之处尚少，故不难理解。如乾隆帝题天津云罩寺联：“青山/白云/常自/在；禅悦/法喜/悟无/生。”梁启超题云南宾川鸡足山联：“寿颂/南山/瑶池/瑞，樽开/北海/蓬岛/春。”有些不相间之处太多，即使在词曲里也罕见。如臧克家自题联“凌霄/羽毛/原无/力；掷地/金石/自有/声。”马萧萧题马嵬坡杨贵妃墓联：“花开/三章/清平调；叶落/一曲/长恨歌。”还有的与领字有关。如晚清丁晏（俭卿）题江苏淮安二帝祠魁星阁联：“以斗量才，问何人/能当/一石；如金惜墨，看此日/横扫/千军。”若以“问何人”、“看此日”为领字，则另当别论，即该联又算是平仄相间了。
（2）自对式a 全部不相间上下联自对的词语平仄均不相间。如琉球临海寺联[1]：“是诗境佛境；有钟声潮声。”上下联自对的自然句平仄均不相间。如杭州西湖关帝庙联：“先武穆而神，大宋千古，大汉千古；后文宣而圣，山东一人，山西一人。”特殊：上下联多相自对，其中有一相单幅平仄不相间但上下相对。如当代于雪棠自题小像联：“非妍非丑，亦诗亦文，材不材兮了女子；尚古尚今，且学且教，有骈有散满床书。”b 部分不相间上联两个自对的自然句均不相间。如于右任挽黄兴联：“谤满天下，泪满天下；创造共和，再造共和。”无名氏挽1926年西安保卫战中死难者联：“生也千古，死也千古；功满三秦，怨满三秦。”下联两个自对的自然句均不相间。如解维汉“利君杯”西安事变65周年征联获奖联：“二将建奇功，兵谏豁开抗日途，功名千古，英名千古；九州怀壮志,仪容直上凌烟阁，蒲城一人，海城一人。”上下联各有一个不对应的自然句不相间。如曾国藩自题联：“丈夫当死中图生，祸中求福；古人有困而修德，穷而著书。”上下联各有一个相对应的自然句不相间。如吴恭亨代朱醉六挽妾联：“百年只似梦苍茫，我扶榇归来，夫子扶榇归去，江汉汤汤成不祥地；万事都由天缺陷，人伤心无位，女儿伤心无年，衾裯历历续实命篇。”“榇(chèn)”，棺材。“无位”，没有妻子的名份。“衾裯（qīnchóu）”，指被褥床帐等卧具。语出《诗经·召南·小星》：“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实命不犹。”比较特殊的是，上下联四个自对的自然句有三个不相间。如梁章钜《楹联续话·卷一（应制）》所载，相传纪昀贺乾隆八十大寿为京师经坛所作灯联：“八千为春，八千为秋，八方向化八方和，庆圣寿八旬逢八月；五数合天，五数合地，五世同堂五福备，正昌期五十有五年。”（选自《对联通论》一书）（710061 西安市翠华南路44号西安财经学院南区西院2-9#）
